1971年，身患癌症的董希文

流光如逝，董希文同志辞忽已30年，我翻阅在四年前出版的回忆录里写有这样一段话：“忽然得到董希文同志因患癌症不幸去世的噩耗，使我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静，我为国家失去这样一位正直的有杰出成就的艺术家而感到不胜惋惜。我和他在‘牛棚’里面对面坐在一张桌子旁，在磁县下放劳动时常常共同在菜地里一同耕作。我发现他是一位真诚、善良、敦厚的人；是一位学者型的很有文化素养的艺术家。他因患淋巴癌提前回京就诊，不到一年时间便撒手而去，我深感遗憾的是我未来得及去医院看望这位令人怀念的朋友！他走了！可是他创作的《开国大典》和《春到西藏》等油画精品，却会永留人间。而且我坚信，以他的艺术修养和创造精神，如果他能活着，一定还会创作出更多更好的作品来的。”

董希文同志在上世纪30年代就读于苏州美专、国立杭州艺专、上海美专，这三所艺术学府各自倡导不同的艺术流派和教育体系，使他受到良好的专业教育和广博的艺术修养，拥有坚实的绘画基本功力和富于开拓创新的精神。在抗日战争时期，他有好几年时间在敦煌协助常书鸿先生从事敦煌艺术的整理研究工作，使他对祖国的伟大艺术传统有较深入的理解，并从中获得可贵的启示，这对他后来在艺术创作上取得卓尔不群的成就，都有密切的内在联系和影响。

1955年，董希文重走长征路并沿途写生

1952年完成的油画《开国大典》是董希文同志的成名作，也是中国革命博物馆的重要藏品，是我国现代美术史上具有里程碑式的经典作品之一。这件作品在1953年首次公开露面。在受到《人民日报》头版刊出，全国各大报纸也在同样位置刊发，希文同志也在中南海受到党和国家领导人的会见，并得到毛泽东主席的高度赞誉，至今尚未有第二位画家获得过这些殊荣。可是希文同志却从来不以此自炫。在荣誉面前，他总是处之泰然，若无其事。他在许多媒体的鼓噪声中悄然跟随八一电影制片厂摄制组奔赴当年长征路，辛勤劳动，画了大量生动活跃的写生画。1957年，他创作的巨幅油画《红军过草地》，便是他在这次艺术征途中所获得的灵感创作出来的成果。这幅在立意、构图、造型、色彩上都具有独创性的作品，在1957年“中国人民解放军建军30周年美术展览会”上，引起了美术界和广大观众的惊目，可是由于当时极“左”思潮泛滥的影响，竟被有些人指责为“宣扬革命的悲观主义”！希文同志在那场反右风暴中，由于说了几句发自肺腑的真心话，虽然没有被扣上帽子，却遭到严厉的批判并受到党内处分。这对于一个秉性温和、善良而又正直的艺术家来说，打击是比较重的，希文同志正处于上升状态的创作积极性被大大地挫伤，直到史无前例的“文革”前的10年中，都没有产生过有分量的作品，这是不难令人理解的。

董希文 《红军过草地》

布面油画 260×400cm 1956年 中国人民革命军事博物馆藏

1956年，董希文在家中画室创作油画《红军过草地》

“文革”中，我们同关在“牛棚”，而且我和他同坐在面对面的桌边。众所周知，关在“牛棚”中的人们经常在管理人员的监督下开展各式各样的批斗会，有不少人为了表现自己，对别人乱扣帽子，上纲上线，措辞十分尖锐激烈，可是我却发现希文同志格外冷静自持，从未对别人说过一句伤人的话，在任何场合都从未有过激的表情。他是一个能够克制自己、恪守本分而不惹事生非的好人。有一次，美院的红卫兵把我们这群“牛鬼蛇神”都集中到大操场上，一大堆被打碎的石膏模型在熊熊燃烧，红卫兵把那些破碎的石膏模型的铁支架挂在每一位“牛鬼蛇神”的颈上，要我们围着燃烧的火焰转圈。正在这时，一位身为红卫兵的同学却把我和董希文叫了出来，命令我俩抬着大茶水桶到厨房去打开水供红卫兵饮用，我当时就体会到是这位好心的同学为了特别照顾我们两人，才采取这种方式让我们得以有喘息的机会。我是有意拖延时间，慢慢动作，然而希文同志却和蔼地敦促我动作快些，早点把水打好抬回去。在逆境中，他也是事事都兢兢业业的，他那样老实敦厚的态度，至今使我记忆犹新！后来我们一同下放到农村劳动时，常常一起在美院自己开辟的菜地劳动，希文同志对待劳动也十分认真，严格遵守纪律，一丝不苟。当时他已有患淋巴癌的不良症兆。胳膊经常抬不起来，监督劳动的人员要他早点休息，他却坚持要和大家一起干完了活再一同收工。这也是他恪守人格尊严、为人处事一丝不苟的精神体现。

前年，部分美术评论家在评议20世纪我国十位绘画大师时，与我们同一代的画家中，只有李可染和董希文两人榜上有名，这是颇令人欣慰的。历史和人民不会忘记这样有贡献的大画家，大家也不会忘记曾经与自己友好相处过的真诚朋友。

（本文原载《文艺报》2003年5月24日)

1961年，董希文在画室

董希文与中央美术学院的学生们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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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二十世纪中国美术的进程中，董希文先生是一位为中国油画艺术和美术教育做出毕生贡献的艺术大家与名师，他的杰出成就和艺术精神是中国美术的重要财富产生了巨大的影响并散发出永久的光辉。

董希文，1914年端午生于浙江省绍兴县柯桥光华溇，1973年1月8日文革中逝世于北京。

董希文少年时受家庭重视新学影响，同时对中国宋元明清绘画及金石瓷器多有接触而喜爱，埋下中国传统文化艺术的种子。先后就读于之江大学、苏州美专、上海美专、国立杭州艺专、École des beaux-arts de l'Indochine(原译:越南法国国立安南美术专科学校)。广博众采，学贯中西，打下坚实的绘画基础。学生时代即长年深入西南边寨下层地区的他，用大量的写生和创作探索具有中国艺术表现形式语言的线性油画，《苗女赶场》等表现出对民众生活的关注与同情。

1943年董希文远赴西北大漠任敦煌艺术研究所研究员，考察并临摹整理大量古代壁画，深入了解并掌握中国传统壁画的技法和精髓。

1946年他到北平，担任北平艺专——中央美术学院教授。后参加中共地下党领导的学生运动，秘密印制散发大量革命宣传画等，并加入中国共产党。

新中国成立后董希文以朴素的革命热情讴歌祖国的新生，创作出一大批气度恢宏，具有鲜明时代精神和民族风貌的巨制，如《开国大典》、《春到西藏》、《红军过草地》、《百万雄师过大江》等，深受人民大众的喜爱，成为新中国美术的经典。

五、六十年代他沿着当年中国工农红军长征走过的路线，并先后三次深入川藏牧民地区，不畏艰辛长途跋涉，体验生活并写生、创作出大量技艺精湛、独树一帜、充满生命力的作品，如《大渡河泸定铁索桥》、《班佑河畔高草地》、《山歌》、《边城亚东》、《千年土地翻了身》等，在中国近代绘画史上产生重要影响。

董希文在对西方绘画艺术广泛研究和对中国传统艺术深刻理解与把握的基础上，寻找中西方绘画的交融点，于五十年代鲜明提出“中国画家应该有中国画家自己的气质，自己对于生活的想法、看法和表现法”——即“油画中国风”的主张并身体力行，在探索和开拓具有中国人灵魂气质的油画艺术表现形式中独树一帜；在他所创立的中央美术学院油画系董希文工作室的教学中采取“广收博采、兼收并蓄”开放、包容的方针，与“因材施教、顺水推舟”尊重个性的教学理念，培养出大批视野开阔、风格独具的美术人才。

董希文在他五十八年的短暂生命中为自己所热爱的绘画艺术和为中国文化的健康发展，以尽可能的努力尝试力图完成心中为自己定下的任务：负起对中国美术应有的一份责任。虽然他没赶上改革开放的机遇，时间和客观条件没能允许他达到期许的目标，留下许多遗憾，但是他在几十年前所做的努力探索和卓越贡献已经留给后人值得参照的可能。

董希文所创作的丰富多彩、形式多样的作品中，充满了阳光的气息，清新刚健的艺术语言传达出顽强的生命力。他在不事张扬的平和外表下有着坚韧的性格，无论顺境或逆境都始终保持着冷静思考的独立人格，他敢为社会担当使命的勇气和“一笔下去负千年重任”的精神，以及谦逊自省、正直不阿、真诚待人的美德都令我们永远深深的怀念、充满敬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