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美院附中读了四年，1984年要毕业高考了。三画室老师曹立伟给我们代课，不像附中惯常的水果鲜花似的静物写生，而是让我们画教室里的火炉，木柴和散落在周边的煤渣儿。课下我还画了院儿里的煤堆和冬天的水龙头，给曹老师看，他说水龙头还可以画大点，就这么画，很像你自己。

我头一次听说画画要画得像自己。于是我报了三画室，考上了。见到了当年在三画室任教的詹建俊、朱乃正、吴小昌、罗尔纯、谢东明和曹立伟先生。那时全国美术界讨论的热点是全盘西化和民族化。三画室提倡民族化，詹建俊先生提出中国气派，中国精神。

“民族化”的提法在三画室的创建者董希文先生的时代就已经明确下来，在民族 化的道路上也就是在西画中国化的道路上，董先生已用毕生的作品开辟了一条新路，他 运用中国画“写”的笔法画出了《春到西藏》《翻身农奴》《百万雄师过大江》和一系列精致无比、笔法跳跃的写生小品，方寸之间，笔到意到，挥洒自如，技艺超群。用笔自信，意味细微，眼力手力之准确世无二人。同时他也借用中国工笔重彩画法完成了《开国大典》等经典作品。

董希文 《春到西藏》

布面油画 153×234cm 1954年 中国国家博物馆藏

董希文 《翻身农奴》

木板油画 53x40cm 1961年

詹建俊先生在此基础上，更是大刀阔斧，借鉴中国画大写意的笔魂，画出了一系列桂林山水、非洲击鼓舞蹈以及《起家》《狼牙山五壮士》《春潮》等等具有公共记忆的经典之作。早期詹先生还用水彩层层叠叠、笔笔见骨地画就系列村舍街景和人物。至今詹先生笔下的松柏、瀑布和骏马等画作的笔法构图更是挥写如注，不是自画像，胜似自画像，每件作品都暗含着自我写照，寄托着詹先生在今天世界格局中的卓尔不群，清高 奋进的性情和对“中国气派”之路的坚定自信。

詹建俊 《潮》

197x177cm 布面油画 1984年 中国美术馆藏

三画室的“民族化”气脉贯彻在具体的教学中的总原则是：开放与严格相结合，共性与个性相得益彰，长期与短期作业互相穿插，笔法与精神诉求互为推进，挖掘自我和与时代发展共振。

在谢东明先生领导三画室的新时期里，三画室教学宗旨不变、继往开来。为使学生饱有开放的思维和眼界，三画室重视学生“上山下乡”，从大同到西安，从麦积山到敦煌，从克兹尔千佛洞到西藏寺庙，无一不留下学生观摩的足迹。邀请专家学者讲述中国传统文化，从上古到明清，梳理东方造型文脉，吸收民间艺术智慧，同时鼓励学生假期出国考察，横向了解世界文化格局。邀请国内外著名艺术家上课，与学生直接交流艺术思想。课堂上一丝不苟描绘石膏像，大型静物，肖像，人体构造。使学生在“童子功”上不存软肋，了解掌握艺术的共性。在个性训练上因势利导，顺水推舟，为将来个性发展积攒能量。

谢东明 《光的微风》

50cm×40cm 布面油画 2018年

课堂里长期作业之后马上是超短时间的人体人像速写，为提高学生的概括能力，借用中国画白描手法，能用一根线解决的问题绝不容再描。强调用极少的笔墨传达微妙复杂的意味。深入时不差丝毫，粗放时直达心意，笔法与精神诉求互为推进，进而达 到“尽精微、致广大”的艺术境界。

课外鼓励学生寻找自我，挖掘自我潜能及顺应自己性情的艺术手法，多重练习和实践，在画外下功夫，广交善缘，接触其他艺术门类，广泛进行社会接触，社会调查，社会体验，横向纵向比较历史和现实、关心政治、与时俱进，从而启发绘画的多种可能性。今天，“民族化”的提法已经不再是新鲜词汇，词汇会随时代变化而渐行渐远。今天理解的“民族化”就是一方水土养一方人的朴素道理，这个道理已经深入到三画室的学子之心，几十年过去，三画室的桃李已遍布世界，不仅造就了以画为本的画家，也成就了从事装置、影像、新媒体、行为和艺术管理的多方位艺术人才。为提高学生的综合能力，为艺术园林的繁荣贡献了一个画室的最大能量。

2014 年 12 月

本文原载《油画艺术》杂志，2026年3月第1期

刘小东 《田园牧歌》

120x170cm 布面油画 1989年

刘小东 《白胖子》

250x150cm 布面油画 1995年

刘小东 《金城飞机场》

300x400cm 布面油画 2010 年

作者简介：

刘小东

1963年出生于辽宁金城。1984年毕业于中央美术学院附中，同年考入中央美术学院油画系第三工作室，毕业后任教于中央美术学院附中，1995年调入中央美术学院油画系第三工作室任教，2014年起兼任中央美术学院学术委员会副主任。在教学中，刘小东先生强调学生在扎实的基本功基础上拥有创新意

识，鼓励学生挖掘自我潜能，广泛接触其他艺术门类和社会生活，关注历史和现实，为创作积蓄灵感。刘小东先生关注现实生活，目光触及兴趣所至的社会各个层面和角落。代表作品有《白胖子》《烧耗子》《三峡新移民》《易马图》《出北川》《空城记》等，参加的主要展览有“刘小东1990-2000” “三峡项目——刘小东作品” “接触地带——2006悉尼双年展” “现代生活的绘画” “金城小子” “刘小东在和田” “空城计” “缓慢的归途”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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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二十世纪中国美术的进程中，董希文先生是一位为中国油画艺术和美术教育做出毕生贡献的艺术大家与名师，他的杰出成就和艺术精神是中国美术的重要财富产生了巨大的影响并散发出永久的光辉。

董希文，1914年端午生于浙江省绍兴县柯桥光华溇，1973年1月8日文革中逝世于北京。

董希文少年时受家庭重视新学影响，同时对中国宋元明清绘画及金石瓷器多有接触而喜爱，埋下中国传统文化艺术的种子。先后就读于之江大学、苏州美专、上海美专、国立杭州艺专、École des beaux-arts de l'Indochine(原译:越南法国国立安南美术专科学校)。广博众采，学贯中西，打下坚实的绘画基础。学生时代即长年深入西南边寨下层地区的他，用大量的写生和创作探索具有中国艺术表现形式语言的线性油画，《苗女赶场》等表现出对民众生活的关注与同情。

1943年董希文远赴西北大漠任敦煌艺术研究所研究员，考察并临摹整理大量古代壁画，深入了解并掌握中国传统壁画的技法和精髓。

1946年他到北平，担任北平艺专——中央美术学院教授。后参加中共地下党领导的学生运动，秘密印制散发大量革命宣传画等，并加入中国共产党。

新中国成立后董希文以朴素的革命热情讴歌祖国的新生，创作出一大批气度恢宏，具有鲜明时代精神和民族风貌的巨制，如《开国大典》、《春到西藏》、《红军过草地》、《百万雄师过大江》等，深受人民大众的喜爱，成为新中国美术的经典。

五、六十年代他沿着当年中国工农红军长征走过的路线，并先后三次深入川藏牧民地区，不畏艰辛长途跋涉，体验生活并写生、创作出大量技艺精湛、独树一帜、充满生命力的作品，如《大渡河泸定铁索桥》、《班佑河畔高草地》、《山歌》、《边城亚东》、《千年土地翻了身》等，在中国近代绘画史上产生重要影响。

董希文在对西方绘画艺术广泛研究和对中国传统艺术深刻理解与把握的基础上，寻找中西方绘画的交融点，于五十年代鲜明提出“中国画家应该有中国画家自己的气质，自己对于生活的想法、看法和表现法”——即“油画中国风”的主张并身体力行，在探索和开拓具有中国人灵魂气质的油画艺术表现形式中独树一帜；在他所创立的中央美术学院油画系董希文工作室的教学中采取“广收博采、兼收并蓄”开放、包容的方针，与“因材施教、顺水推舟”尊重个性的教学理念，培养出大批视野开阔、风格独具的美术人才。

董希文在他五十八年的短暂生命中为自己所热爱的绘画艺术和为中国文化的健康发展，以尽可能的努力尝试力图完成心中为自己定下的任务：负起对中国美术应有的一份责任。虽然他没赶上改革开放的机遇，时间和客观条件没能允许他达到期许的目标，留下许多遗憾，但是他在几十年前所做的努力探索和卓越贡献已经留给后人值得参照的可能。

董希文所创作的丰富多彩、形式多样的作品中，充满了阳光的气息，清新刚健的艺术语言传达出顽强的生命力。他在不事张扬的平和外表下有着坚韧的性格，无论顺境或逆境都始终保持着冷静思考的独立人格，他敢为社会担当使命的勇气和“一笔下去负千年重任”的精神，以及谦逊自省、正直不阿、真诚待人的美德都令我们永远深深的怀念、充满敬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