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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客观再现到主观表达：

第三工作室色彩教学体系探析

迟明 | 中央美术学院助教

［摘要］本文深入探讨了中央美术学院油画系第三工作室的色彩教学理念与实践。文章首先阐述了工作室“三严三宽”“广收博采”的教学方针，强调在严格的基础训练之上鼓励个性的艺术探索。核心教学内容围绕写生展开，旨在培养学生敏锐的色彩观察力。文章重点分析了“黑白灰”（素描关系）与“色彩灰”（色彩关系）两个核心概念，认为二者的融会贯通是掌握高级色彩能力的关键。在此基础上，教学引导学生从客观的色彩再现（写生色彩）逐步过渡到主观的情感表达（色彩表现），并探讨了“品色”（原色）在强化情感张力中的作用。通过工作室教师，也是艺术家及优秀毕业创作的案例分析，文章具体展示了教学理念的实践成果。最后，文章反思了数字图像时代对色彩教学带来的挑战与机遇，提出应继承传统并拥抱新技术，培养出具有中国文化特质和时代精神的艺术家。

［关键词］色彩教学；第三工作室；写生；色彩灰；品色；色彩表现；油画

什么是色彩？怎么画色彩？这是一直伴随着我学画的两个问题。我附中刚入学时住在高年级学生宿舍。某日一位成绩拔尖、大名如雷贯耳的高年级同学来屋里闲聊，讲到画天空时要加一点点黑色，我偶听此话，顿有恍然大悟之感，似得秘籍。时隔二十多年我依旧清晰记得此事。附中一年级下乡画风景写生，老师提到绿颜色最难画，往绿色里加一点点土红或赭色画面整体就会很沉稳。那时我对这些画色彩的小技巧既觉得很吸引人，却又隐隐约约不得要领。如今回想起来，我与三工作室确是因色彩而结下缘分。回看自己本科时期的油画作业，颜色普遍灰暗，直至研究生阶段进入三工作室学习，画色彩才感觉渐渐有了起色。三工作室可谓人才济济，老师们皆是成就斐然的艺术家，毕业生的成才率极高，培养出了众多充满活力的艺术家，如繁星般璀璨，所取得的成绩有目共睹。踏入三画室这个温馨的大家庭，我内心满是荣光与骄傲。从学生到教师的身份转变，也让我真切感受到自己身上所肩负的责任与使命。

色彩是油画艺术的灵魂，也是其魅力的重要部分。画家没有对色彩规律的掌握和驾驭色彩关系的能力，是无法真正进入油画创作天地的。三画室的教学主张之一是“三严三宽”，其中“三严”是低年级严、课堂作业严、长期作业严。“严”主要针对基础课程的训练，旨在让学生打下扎实的绘画基本功，严格掌握色彩客观规律，在此基础上进入个性化的色彩语言和进行主观的精神探索。“宽”是高年级宽、课外作业宽、短期作业宽。“宽”着重于引导学生发挥主动性和积极性，宽严并进的教学宗旨意在让学生把握好普遍规律和个人艺术追求之间的关系，循序渐进地学习。①秉持“广收博采、兼容并蓄”的教学理念，工作室鼓励学生从本民族的文化遗产中汲取养分，思考如何将传统色彩的精神内涵与西方油画的色彩遗产相结合，创造出既有国际视野又不失本土文化根基的色彩语言。

• 写生色彩

第三工作室的色彩教学高度重视写生课程，其在整体课程设置中占据相当大的比重，涵盖了外光写生、油画静物、油画肖像、油画人体以及多人体写生等内容。通过这些写生训练，能让学生深入研究固有色、环境色、光源色等客观存在的色彩规律，进而获得敏锐的色彩观察能力与较强的色彩表达能力。

从锡管挤到调色盘上的各类原色都是好看的。然而，这些好看的颜色也会被弄得难看。色彩并非孤立存在，它们相互作用，产生色调从而为观者带来和谐或透明的视觉感受。若要具备辨别何种色彩关系具有美感、何种色彩关系缺乏美感的能力，则须具备敏锐的观察力。观察的关键在善于比较，越善于比较就越精于观察。这亦是写生色彩最为重要的，甚至可以说是唯一的方法。                    

观察现实的自然世界，我们几乎难以见到绝对纯的颜色，映入眼帘的是各种灰颜色。在美术学院的学生中，“高级灰”这一表述颇为流行，大家普遍认为，唯有能够将“高级灰”画好的人，方才算得上是真正的色彩高手。若想成为画灰颜色的高手，大量的写生训练必不可少。具体而言，对于画“灰”颜色的掌握包含“黑白灰”与“色彩灰”两方面的写生训练。2012年，油画系邀聘钟阿城先生开展短期教学活动，他用“黑白灰”“色彩灰”“品色”等术语阐释色彩，表述生动直观。下文笔者会借鉴上述概念展开论述。依托素描关系带动展现色彩的绘画中的“灰”颜色属于“黑白灰”系统，其中的黑和白在色彩系统中并非严格意义上的颜色，而是指明暗程度的变化。主动鲜明地运用原色调和后的复合色进行绘画，以色彩带动呈现素描的印象派画家画布上的“灰”颜色则属于“色彩灰”系统。

从中世纪艺术起始，历经文艺复兴，直至印象派发起色彩革命之前，艺术家们始终坚信，世间万物皆有明确且恒定的形式和色彩，画中的形式和色彩必须一目了然。②古典油画家所遵循的设色规律，是一套精妙的原色感知体系。他们依据画面的结构与形式特征，精心安排画面的色彩搭配布局，使各个原色并列呈现，互不覆盖、互不掺杂，彼此克制与强调。同时，运用丰富的素描秩序和明暗层次来配置色彩，展现出沉稳而明亮的灰色调。这种通过多层罩染呈现出的变化微妙且丰富的灰色调，与北宋山水画中细腻纯净的“灰”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在陈国宝的这张油画大静物作业中，重灰色衬布和黑色塑料袋打底，黑色煤油灯和大小黑色陶罐围绕在黑色小提琴盒四周，各物品因材质不同而呈现出微妙的色差。静物整体固有色极为单一且十分接近，这虽然使得作业完成起来颇有难度，但也给学生在表现画面的丰富性上提供了足够的空间。通过单纯的色彩设置让学生专注表现体积、质感和空间，在有限度的重色域里寻找灰色色阶的无限变化。尤勇的《女双人体》课堂作业刻画深入，黑白灰大关系响亮、明确，虚实处理得当，丰富的灰颜色层次表现出较强的空间纵深感。画中不论是复杂的人物造型还是繁多的衬布褶皱，所有细节都被很好地整合在统一的光线中，明度接近的两个模特整体的灰度被控制在较小的范围内，在这个有限的范围内作者依据形体画出更多阶次的色差变化。

尤勇 《女双人体》 140×160cm 布面油画 2011年

指导教师：喻红

伦敦国家画廊长期陈列着自13世纪至20世纪初的大量欧洲绘画作品，这些作品诉说着欧罗巴大陆上神话与宗教、国家与民族、贵族与平民的历史变迁。若按时间线索观展，观者要走到19世纪末期展厅，才会直观感受到画面色彩的鲜亮，不再是远远地看去黑漆漆一片。尽管“色彩灰”出现的时间相对较晚，但其传统却是西方绘画色彩体系中的精髓与核心。“色彩灰”填补了油画几个世纪以来在追求表现“真实”方面最重要的拼图，其所描绘的外光更趋近于人们在现实生活中的视觉体验。其实乔托（Giotto di Bondone）早已种下注重“真实性”③的种子，画家们已悄然在崇尚理性和科学的文艺复兴时代为严肃的宗教题材绘画注入了对世俗生活的描绘。之后，一代代画家越来越相信自己的眼睛。依据钟阿城先生的观点，油画中的“色彩灰”在维米尔（Jan Vermeer）的画作中初现端倪。擅画风景的毕沙罗（Camille Pissarro）曾写生初冬工作室窗外晨光初显的雪景。整张画通篇都在画“白”，但几乎没有直接使用白颜色。他在冷绿和淡紫中用偏黄赭的色点铺设出整体树枝的形状，作画时点状的笔触和未干的颜料使得冷暖颜色时而融合时而分离，斑驳闪烁。色彩灰的系统里“白颜色”不重要，重要的是色彩间产生的“化学反应”是否在空间中呈现出“白”这一感受。

第一次看到詹建俊先生在马克西莫夫培训班的毕业创作《起家》时，我心头一震。画面通篇丰富的色彩犹如交响乐一般，纷乱的杂草丛暗部紫灰色明艳透亮，与亮部的黄绿暖色交相辉映。在山雨欲来、阴晴相交的天空中，透明的重灰色云团将舞动的白帆布映衬得轮廓清晰。除了整体上色彩层次分明，高贵朴素，细节上也精彩耐看。原作上可以清晰地看到棕色行李箱刮刀的笔触和透露出的画布纹路，用大笔铺出饱和的深红色和棕灰色，再用小笔提冷灰色。背身手拎帆布的男青年绿军装暗部的暖绿色中露出鲜黄和泛青的蓝色，色彩透明、有呼吸感，变化多样的笔触洒脱、不拖泥带水，使得画面富有动感，仿佛真的有风在翻卷的麦浪中呼啸作响。正是基于写生得来表达“色彩灰”的经验和能力，才让詹先生能够如此精准地捕捉并呈现出特定光线下物象色彩的微妙变化，让观者仿佛身临其境，感受到那个年代那片土地上独有的生命力与时代气息。

詹建俊 《起家》 140×348cm 布面油画 1957年

刘小东先生的这幅写生油画《一男两女》将“形色结合”诠释得淋漓尽致，把“色彩灰”之美展现得精彩绝伦。画面整体呈现出灰亮的色调，水泥地面、左侧男性的衣裤、电脑主机、两台显示器、桌子前方的衬布以及背景墙面，这些元素的颜色在明度上极为相近。床前至户外的空间关系，通过色彩的冷暖变化巧妙地暗示出来。原本固有色为白色的电脑、打印机和墙面，被涂抹成偏淡紫或透着黄绿的灰色。所有变化细微的灰色调，在画面底部衬布橙红色的映衬下，显得和谐统一。肤色较深的女模特，其左小腿外侧的颜色变化丰富且过渡自然。从反光处的暖色，到交界线处的微弱紫色，再到偏红的土黄色，直至腿外侧偏绿的浅土色，一切衔接得悄无声息，真可谓大巧不工。

工作室在三年级的课程中安排有两周的外光写生。户外光线的阴晴变化十分迅速，学生需要快速捕捉人物和环境的整体色彩关系。在整体和局部间反复切换的观察，使眼睛无法长时间停留在某一点，在这个不断“校准焦距”的过程中，学生良好的观察方法得到了强化。课程前期是短期作业训练，旨在短时间内捕捉住现场不同时刻下色彩的大关系特点，训练敏锐的色彩感知力。后期逐渐延长时间，保持画面整体色调协调，适当地深入刻画。通过由浅入深、循序渐进的方式，使学生既掌握外光条件下色彩的变化规律，也提升对复杂光线环境的适应能力与表现力。

侯俊良同学的《看书的女人》此画画面静谧，构图具有平面性的形式美感，色彩变化含蓄细腻。户外环境下，被描绘的对象受到条件色的影响更大，尤其是暗部通常不会过深暗，且色彩更丰富。侯俊良同学在这张作业中没有选择易于呈现效果的强明暗对比光线，而是表现了完全处于阴影中的女模特及其周围环境。衬布下方的地板、连衣裙的底色以及模特的肤色明度近乎一致，三者之间是不同的色相、相同色相不同冷暖的差异。连衣裙花纹的红色与衬布的红色，也是一冷一暖，一灰一鲜。这种对色彩细微差别的捕捉，正是外光写生训练中“色彩灰”能力的直接体现。不过，人物面部色彩倾向过于偏红，看上去略有沉闷。高跟鞋的黑色缺乏冷暖变化，在整体色调中显得有些突兀，若能对以上两点进行调整就好了。

侯俊良 《看书的女人》 布面油画 120x100cm 2023年

指导教师：迟明

丛鑫睿同学思维活跃，具备较强驾驭大幅画面的能力。在《晨昏》作品中，他采用屏风的形式将八块画布拼接起来，按照不同时间段对场景进行分段写生。此画未将视野局限于课堂要求描绘的对象，而是以开阔的视野放眼整个场景：休憩的模特和作画的同学，以及课间闲暇的瞬间都被纳入画面。笔触轻松洒脱、写意自然，是一幅妙趣盎然充满温情的作品。正午的灿烂阳光和黄昏泛红的霞光在屏风上同时展现，将画面的光感表现得富有层次。其中，几处绿色的处理得显得尤为成熟老到，近处水塘的暖绿浓重沉静，轻快用笔的冷灰色将浮萍点缀出来，整个水面波光潋滟。远处的冬青和柏树郁郁葱葱，受天光影响呈现出偏紫的灰色。画面的中心，女孩手捧书籍坐于躺椅上，连衣裙大胆使用饱和度高的翠绿，对比之下，远处同为冷绿色的树叶展现出富有空间感的灰度。画面左侧笼罩在阴影里，充满了明度或色相接近的深颜色。在这写生色彩最难处理的地方，丛鑫睿同学的描绘毫不刻意，润物细无声，将复杂人物和环境统一在透气的色调之中。

丛鑫睿 《晨昏》 布面油画/丙烯 屏风 120x320cm 2023年

指导教师：迟明

三工作室的写生色彩教学始终强调色彩与造型的相结合，而非将色彩视为孤立的存在。色彩不仅与造型和素描紧密相连，其自身也蕴含着形状明暗、强弱虚实及厚薄节奏的变化。这一点从印象派画作的黑白照片中便可得到印证，即便剥离了色彩，画面依然呈现出严整的素描关系。“黑白灰”与“色彩灰”并非两个割裂的系统，而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关系。在教学中，通过临摹和分析向经典作品学习，结合充足的写生训练，引导学生掌握“黑白灰”与“色彩灰”两套系统，构建完整的色彩认知体系，使其从简单模仿固有色，逐步迈向对色彩关系、空间乃至情感表达的更高层次探索。

在直面自然物象的写生过程中，学生需要不断比较、分析、判断，理解色彩在光线作用下的变化规律。这种基于真实观察的色彩体验，是任何间接方式无法替代的。只有通过大量写生实践，学生才能真正领会写生色彩中“灰颜色”的丰富内涵，进而在创作中自如地驾驭色彩。在实际的教学活动中，面对长时间的写生色彩课程，个性鲜明的学生会出现急于求成的学习态度，过早沉迷于某种确定的“风格”。学习没有捷径可走，通过扎实的写生色彩训练出良好的色彩素养对于学生来说是一笔丰厚的“无形财富”，会带来源源不断的养分滋养其未来的创作实践。

• 色彩表现

在三画室的色彩教学里，学生通过写生色彩课程训练敏锐的色彩感知力，掌握扎实的色彩规律认识，具备对客观世界“灰”颜色的表现能力。在此基础上，进一步释放色彩自身的情感能量与表现潜能，从对客观物象的被动呈现转变为更为主动、更具个性的色彩表达。在工作室课程设置中油画多人像创意写生和油画多人体创意写生，旨在让学生从严格的训练过渡到探索独立的个体表达，拓宽思维，逐渐进入个性化的色彩和造型语言，为创作打下坚实的基础。在色彩表现上，学生需要听从内心情感的召唤，大胆主动感受，从现实中提炼概括色彩。

写生色彩还是在“状物”，是对“真实”的执着努力。塞尚以来的现代绘画改变了传统素描和色彩关于形与色对立的观念。对“物象”的表述渐渐让位于对形式美感的追求和情感的传递，抽象绘画中色彩唤醒人心灵之中潜在的感觉，成为内容和意义本身。野兽派推崇的激烈色彩回应了人类精神深处对最原始表达的冲动，品色（原色）几乎在所有文明的早期都有所展现，仰韶文化彩陶上的红黑复彩，先秦绵延至今纹饰繁复色彩斑斓的苗绣，欧洲拉斯科洞窟内野牛身上深沉的铁红，美洲阿兹特克五色缤纷的面具。这些跨越时空与地域的原色，以纯粹且强烈的视觉冲击力，直接触及人类共通的情感根源。19世纪末20世纪初西方艺术进入现代主义后，品色开始在表现主义绘画和大色域的抽象绘画等接连不断的运动中全方位回归。当然黑白灰和色彩灰的遗产并没有消失，而是内化成画家的“母语”。在此基础上品色被赋予了新的可能性和表现力，色彩在视觉感知和心理感知的领域被拓展至更加广阔。

罗尔纯先生的《红裙女人像》用色奔放浓烈，造型高度概括洗练。画中红色长裙如燃烧热烈的火焰般艳丽，饱含着他对湖南乡土的炽烈热爱。少女从面部到双手的轮廓线上的宝石绿时而偏紫时而黄绿，冷灰肤色中泛出少许暖色。冷暖色变化细腻的色彩灰让画面具备了光感和丰富性，进而使得作为品色的红变得异常明亮。色彩灰和品色的精妙结合在这张画中得到了充分展现。书写性的笔法和色彩的运用抒发出作者强烈的主观情感和对画中少女坚韧、质朴的精神世界的表达。

罗尔纯 《红裙女人像》 布面油画 92×73cm  1980年

谢东明先生的创作常塑造劳动者或高原人物形象，着重彰显其朴实、坚毅的气质。他的作品具有鲜明的个性特征，将中国传统意象表现手法融入油画语言，用笔粗犷且色彩饱满厚重。在其代表作之一《守望者No.2》中，他在铺满鲜蓝的背景上厚堆亮黄和品红，高亮的色块结合苍劲有力的奔放笔势，展现了色彩的极致表现力。品色的运用承载着艺术家对生命力量的直观抒发和强烈的精神投射。高饱和度的色彩赋予稻草人“守望”土地的坚韧意志，让观者在浓烈的色彩冲击中感受到强大的生命张力和艺术家内心对劳动人民质朴的热爱。

谢东明 《守望者No.2》 布面油画 120×140cm  1992年

刘小东先生于大学期间创作的《打哈欠的男人体》，敏锐捕捉到男模特因长时间站立而流露出疲惫神情的瞬间。该作品突破了传统课堂写生对客观物象的被动描绘模式，彰显出画家强烈的内心情感与主观表达诉求。在色彩运用方面，此画大胆采用品色以强化画面表现力。男模特身体暗部的土红色鲜明浓烈，与身后画框的木条颜色近乎一致。深红色与湖蓝色的两块衬布鲜艳夺目，背景浅色画布中的生绿，更衬托出作为重体力劳动者的男子黝黑健硕的肤色。深色轮廓凸显了模特结实的形体特征，使整幅画作具有沉甸甸的分量感。整幅画用笔果断有力、一气呵成，所蕴含的生命力似要冲破画布。充满情感张力的品色，在冷暖色调丰富交织的色彩灰中，更具视觉冲击力，传递出画家独特个性下的生命体悟。

刘小东 《打哈欠的男人体》 布面油画 180X125cm  1988年

指导教师：朱乃正、吴小昌

第三工作室自创始人董希文先生起，此后每一代教师在创作中都对品色有着深入的探究和独特的运用，对品色表现力的重视也深深融入了工作室的色彩教学理念。

曾在敦煌潜心研究中国传统壁画三年之久的董先生在艺术追求上强调立足本民族艺术精神，学贯中西，创作出具有中国风貌的油画。在敦煌壁画的色彩体系中，品色在相互映照中达成调和，既有强烈的对比，又在节奏里获得和谐。董先生鼓励学生运用大块色彩之间的对比，凭借主观感受来使用色彩，奠定了三工作室在色彩教学中注重品色表达的鲜明特点。詹建俊先生在七十年代后期创作的作品充满东方神韵与高洁的文人气质，这与他对品色含蓄内敛的运用息息相关。罗尔纯先生作品中用刮刀和画笔尽情挥洒的品色在画布上碰撞出炽热的生命律动。朱乃正先生则将中国传统绘画融合外光写生，直抒胸臆的墨韵与品色相互交织，创作出具有诗意的作品。谢东明先生、刘小东先生、喻红先生、刘商英先生皆以独特鲜明的艺术语言将品色融入各自的创作中，阐释了品色在当代艺术中全新的精神内涵。

品色不是对原色的简单使用，而是将单纯饱满的音色并置于画面从而幻化成和谐有力的旋律。习画者常把色彩修养同灰颜色划等号，认为品色过度鲜艳，搭配不协调，存在所谓“怯”的误解，这种局限的观点会让绘画创作在表达的多样性上失去广袤的疆域。无论何时，品色在表达强烈情感时都是绘画艺术非常宝贵的财富，且蕴含深远的文化意义。三工作室在色彩教学中对主观色彩的倡导，与对品色的学习、继承和探索紧密相连。在当代艺术创作的语境下，如何因势利导巧妙地运用品色，拓展色彩表现的范畴，让油画民族化在新时代焕发出新的活力，这也是工作室未来色彩教学探索的新课题。

• 创作中的色彩表达

第三工作室洋溢着活跃且自由的学术氛围。在创作教学方面，积极提倡并鼓励学生了解世界不同民族的文化与历史背景，培养广阔的艺术视野。同时，要扎根于对现实生活的观察和体验，勤于思考，多开展探索和试验。“因材施教，顺水推舟”这一理念旨在肯定学生的个性特点和兴趣爱好，最大程度地发掘他们各自的潜能，助力他们建立独立的“艺术王国”。董希文先生认为，油画创作应当汲取西方油画的养分，传承民族绘画的传统，以艺术创作来展现中国的现实生活和思想情感。④当今世界，国际格局变幻剧烈，科技发展与迭代日新月异。在这样的背景下，当代艺术思潮呈现出多元化的发展态势。 创作者面临新的时代挑战，需要思考如何继承本民族的艺术传统，领悟本民族艺术的内在精神，创作出反映当代人的艺术作品。以下，笔者将简述本科毕业创作作品中色彩的运用，此外还会提及董希文先生的代表作《哈萨克牧羊女》。三工作室历年毕业生创作的优秀作品数不胜数，再加上个人偏好，描述时难免会有遗漏，仅供读者参考。

董希文先生1948年创作的《哈萨克牧羊女》画面以暖褐色为基调，牧羊女的白色头巾和红色衣衫在黄绿色草原的映衬下，显得格外鲜艳耀眼。不过，这种红色并非自然主义式的再现，而是经过精心提炼的，浓郁且沉稳，兼具象征性与装饰性。远山采用青灰色调，与前景的暖色形成了巧妙的冷暖呼应。画面中这些接近原色的色彩在平涂中生出节奏，既对比又调和。如此处理，既保留了油画色彩的丰富性，又趋近于中国青绿山水的意象色彩。

董希文 《哈萨克牧羊女》 布面油画 160×127cm  1948年

喻红先生的本科毕业创作《川》表现了都市生活中行色匆匆的青年。色彩是此画具有强烈表现力的主要因素，各种纯色相互交叠，富有跳跃感。画面中，朱红、橙红与土红共同成暖色调，交织其中的冷绿和艳紫愈发明亮，结合去中心化的构图和大刀阔斧的笔触营造出流动感。浓烈的色彩表达出城市快节奏下红男绿女内心的高涨热情。色彩在此服务于作品的整体表达和精神内核的呈现，成为“川流不息”时代脉搏的写照，让观者感受到艺术家对都市青年生存状态的深刻洞察与人文关怀。

喻红 《川》 140×130cm 布面油画  1988年

指导教师：詹建俊、谢东明

周栋的毕业创作《立春》将关注焦点投向城市。一栋破败不堪的老旧居民楼，醒目地矗立在观众眼前，巨大的墙体和颜料厚积所形成的肌理感，给观者带来强烈的视觉压迫感，与远处线条规整的新楼形成鲜明对比。陈旧的楼体布满了因经年累月的雨水冲刷和阳光暴晒所留下的痕迹，宛如一幅城市变迁的肖像。作者降低了画面整体的色彩饱和度，加深了阴影处杂乱角落的色调，同时提亮了被阳光直射而发白的楼顶。左下角露出的一小片暖绿色，隐隐暗示出一丝生机。作者对色彩的主观运用，展现出对社会现实的深刻洞察。历经岁月雕琢的老建筑，见证着城市化进程的历史。

周栋 《立春》 300×230cm 布面油画 2009年

指导教师：谢东明、洪凌、刘小东、喻红、刘商英

孟斯特的毕业创作《集体》描绘了80后童年的集体记忆。一个个脸庞稚嫩的孩童在阳光下看向镜头，身着不同颜色的衣服以相似的站姿和表情诉说着生命活力背后的规训。彩色胶卷冲洗出来的照片历经时间洗礼的颜色准确表达了一代人的集体回忆，四周背景大面积的白色处理加强了群体被审视的效果。家家留存的老相册珍藏了生活中的点滴，随着时间推移泛白和曝光的颜色也一层层覆盖了人们对旧时光的记忆。

孟思特 《集体》 180×225cm 布面油画 2011年

指导教师：谢东明、洪凌、刘小东、喻红、刘商英

苗晶文的《青春是一道明媚的忧伤》表现了小县城青年无奈的生存状态。作者在色彩上大胆地运用为主题的表达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满是烟囱的背景几乎被处理成黑白照片的单调颜色，染着各种极端鲜艳发色的青年蹲在画面底部。这样高强度甚至极端对比的色彩布局让人印象深刻，亮艳的品色在重灰色的包围中显得格外突出，反映出青年们张扬自我个性的精神诉求，社会发展带来的现实困顿化为无形的压力让几人蹲坐地面，好似无言的控诉。

苗晶文 《青春是一道明媚的忧伤》

布面油画、综合材料 182×280cm 2017年

指导教师：谢东明、洪凌、喻红、刘小东、刘商英、陆亮、宋琨

随着图像制作技术的发展，不知从何时开始，借用或使用照片（数字影像）进行绘画创作已成为常态。这涉及影像艺术与纯绘画之间的分野和微妙关系。我看过太多探讨此类话题的学术著作和讲座，它们都各有其理，但至今仍没有让我深信不疑的理论。然而，对于绘画实践者，尤其是具象画家而言，这又是难以回避的问题。绘画极为具体，每一笔画下去时的涂抹方向、力度、用色、厚薄等，实际上都在表达创作者的“立场”。用照片画画最为人熟知的例子当属埃德加·德加（Edgar Degas），非凡的造型功夫和对印象派色彩革命的遗产继承使得他对于照片的使用更多是辅助性。此前，以少女梳妆、妇人熨烫衣物，以及芭蕾舞演员绷紧脚踝踢向空中、俯身下腰时的姿态这类“决定性瞬间”的捕捉为主要内容的绘画，极为少见。他绘画的根基在于人眼的观察，筛查照片上给出的有限信息，通过想象完成画面。在德离世后的整整一个世纪，机械生产的复制影像极大拓展了人类的视域。同时也带来新的问题，世界被“影像”填满，相机的镜头悄然代替人眼“观察”。积极投身影像时代的艺术家如卢克∙图伊曼斯（Luc Tuymans）、格哈德∙里希特（Gerhard Richter）等，通过画笔重新诠释影像对现实和政治进行重塑，传递出全新的历史意涵。在西方如稀有国宝的大卫∙霍克尼（David Hockney）和卢西安∙弗洛伊德（Lucian Freud）则始终相信现场，坚守绘画的纯粹性立场。上述几位皆拥有大量追随者，无论是全身心拥抱“时代”，抑或与“时代”保持距离，均合乎情理。然而今天我们的眼睛已经不知不觉被手机或电脑屏幕经调色后对比强化的电子影像所驯化，我们观察色彩能否还如百年前的画家那般敏锐？

单禹瀚 《流动》 200×280cm 布面油画 2023年

指导教师：刘商英

从近年来的毕业展中能够看出，三工作室的年轻学子们的作品展现出绘画形式语言的多样化，散发着让人艳羡的才华和蓬勃的朝气。出生于世纪之交的他们，成长于数字媒体时代，其作品中对网络图像拼贴的运用，或是对数字视觉的回应，都体现出他们对时代脉搏的敏锐感知以及积极探索的热情。时至今日AI技术的发展迅猛，艺术创作也面临新的挑战。作为教师我也在思考新的时代语境下如何冷静理性地理解并继承传统同时在教学中引导学生拥抱新技术带来的视觉可能性，如利用数字软件进行色彩方案的初步构想与试验，拓展色彩表现的边界。色彩是三工作室教学中的核心课程之一，让学生在熟练掌握客观的色彩规律基础上，了解色彩在不同文化中所承载的文化内涵与精神指向，在创作中让色彩语言焕发出具有中国文化特质和时代精神的独特光彩，实现色彩在当代艺术创作中的深度表达与价值体现。

王顺 《阿禧 一》 135×200cm 布面油画 2023年

指导教师：喻红、刘小东、刘商英、陆亮

绘画是一门注重实践的艺术，其中的奥妙难以用文字全然道尽，一切知识皆源于实践。绘画学习必然要经历素描和色彩课程的系统训练。但我想没有哪位学艺之人仅仅满足成为优秀的素描画家或卓越的色彩画家，而是向生活学习汲取灵感，随心赋彩，创作出打动人心的作品，进而成为一名真正的艺术家。刘小东先生有句话让我印象极为深刻：“生活自会展现出其震撼、荒诞以及超越艺术本身的想象力。”在探索艺术的道路上，我们应当始终保持对现实的关注和对艺术的赤诚之心。

在此，我衷心感谢工作室各位老师在工作中给予的帮助。本文是我对工作室色彩教学的阶段性心得总结，希望老师们及广大读者和同行不吝赐教、予以指正。

注释

①喻红，《油画教学∙第三工作室》，北京大学出版社，2022年，第32页。

②（英）贡布里希，《艺术的故事》，广西美术出版社，2011年，第513页。

③同上书，第202页。

④《中国∙中央美术学院油画系第三工作室》，河北美术出版社，1998年，第4页。

作者简介：

迟明

1984年生于山东烟台，2011年和2012年先后毕业于中央美术学院和伦敦艺术大学获得双硕士学位。他早期的绘画着重从个人经验出发表现青年人的现实生活和家庭记忆，后期逐渐转向对叙事性绘画的研究，探索叙事性绘画的新可能。参与个展和群展包括：2023英国伦敦个展“偶遇”、2014上海民生现代美术馆个展“青春记”、2025云南美术馆现实之上-2025第七届昆明美术双年展、2023意大利MartModern ArtMusuemRovereto“从新绘画到全球性

绘画”、2021MASSIMODECARLO虚拟展览“FeelingsonPaper”、2017台湾诚品画廊“思索之景，两岸青年艺术家在诚品”、2013纽约Ethan CohenFineArts “尖锐的图像”群展、2012中央美术学院美术馆首届CAFAM未来展：亚现象 ·中国青年艺术生态报告等。作品被中央美术学院美术馆、上海民生现代美术馆、澳大利亚悉尼白兔美术馆收藏。

迟明 《生命不息 战斗不止》 430x210cm 布面油画

迟明 《游戏》 236 x 236 cm 布面油画 2024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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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二十世纪中国美术的进程中，董希文先生是一位为中国油画艺术和美术教育做出毕生贡献的艺术大家与名师，他的杰出成就和艺术精神是中国美术的重要财富产生了巨大的影响并散发出永久的光辉。

董希文，1914年端午生于浙江省绍兴县柯桥光华溇，1973年1月8日文革中逝世于北京。

董希文少年时受家庭重视新学影响，同时对中国宋元明清绘画及金石瓷器多有接触而喜爱，埋下中国传统文化艺术的种子。先后就读于之江大学、苏州美专、上海美专、国立杭州艺专、École des beaux-arts de l'Indochine(原译:越南法国国立安南美术专科学校)。广博众采，学贯中西，打下坚实的绘画基础。学生时代即长年深入西南边寨下层地区的他，用大量的写生和创作探索具有中国艺术表现形式语言的线性油画，《苗女赶场》等表现出对民众生活的关注与同情。

1943年董希文远赴西北大漠任敦煌艺术研究所研究员，考察并临摹整理大量古代壁画，深入了解并掌握中国传统壁画的技法和精髓。

1946年他到北平，担任北平艺专——中央美术学院教授。后参加中共地下党领导的学生运动，秘密印制散发大量革命宣传画等，并加入中国共产党。

新中国成立后董希文以朴素的革命热情讴歌祖国的新生，创作出一大批气度恢宏，具有鲜明时代精神和民族风貌的巨制，如《开国大典》、《春到西藏》、《红军过草地》、《百万雄师过大江》等，深受人民大众的喜爱，成为新中国美术的经典。

五、六十年代他沿着当年中国工农红军长征走过的路线，并先后三次深入川藏牧民地区，不畏艰辛长途跋涉，体验生活并写生、创作出大量技艺精湛、独树一帜、充满生命力的作品，如《大渡河泸定铁索桥》、《班佑河畔高草地》、《山歌》、《边城亚东》、《千年土地翻了身》等，在中国近代绘画史上产生重要影响。

董希文在对西方绘画艺术广泛研究和对中国传统艺术深刻理解与把握的基础上，寻找中西方绘画的交融点，于五十年代鲜明提出“中国画家应该有中国画家自己的气质，自己对于生活的想法、看法和表现法”——即“油画中国风”的主张并身体力行，在探索和开拓具有中国人灵魂气质的油画艺术表现形式中独树一帜；在他所创立的中央美术学院油画系董希文工作室的教学中采取“广收博采、兼收并蓄”开放、包容的方针，与“因材施教、顺水推舟”尊重个性的教学理念，培养出大批视野开阔、风格独具的美术人才。

董希文在他五十八年的短暂生命中为自己所热爱的绘画艺术和为中国文化的健康发展，以尽可能的努力尝试力图完成心中为自己定下的任务：负起对中国美术应有的一份责任。虽然他没赶上改革开放的机遇，时间和客观条件没能允许他达到期许的目标，留下许多遗憾，但是他在几十年前所做的努力探索和卓越贡献已经留给后人值得参照的可能。

董希文所创作的丰富多彩、形式多样的作品中，充满了阳光的气息，清新刚健的艺术语言传达出顽强的生命力。他在不事张扬的平和外表下有着坚韧的性格，无论顺境或逆境都始终保持着冷静思考的独立人格，他敢为社会担当使命的勇气和“一笔下去负千年重任”的精神，以及谦逊自省、正直不阿、真诚待人的美德都令我们永远深深的怀念、充满敬意。